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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1、今日,开封不跪!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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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开封城内。

万千火把烧穿了雨幕。

每条街巷都有人举着火把,涌向贡院。

铁锹碰着铁锹,脚步叠着脚步,宛若无数条溪流——

终将汇入大海。

物资被一辆辆独轮车推来。

粮食、药材、麻袋、木料,湿漉漉地码在墙根下,堆成了小山。

四阶之功的名录,添了一行又一行。

密密麻麻连成片。

“赵铁匠,捐铁锹二十把。”

“王家娘子,熬姜汤三百碗。”

“墨家弟子,连夜赶制竹笼五十架。”

墨汁蘸了一回又一回,笔尖奔走如飞,像春耕时撒种,盼着来日发芽——

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
“又来了一百人!”

有人振奋地喊了一嗓子,立刻被身旁的人着急捂住了嘴。

百姓们这才发现,贡院大门处的椅子上,崔山长不知什么时候……睡着了。

他脸色白得像纸,衣袍湿透,手里还攥着半支没来得及放下的笔。

“嘘——”

一个老儒红着眼眶,声音发颤:“山长两天两夜没合眼了……滴水未进,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
“洪水来临后,他先用《河南邸报》活命救人,又呕心沥血写《共济书》把百家请来。最后,硬是把咱们这些散沙攥成了绳……”

“让他……好好睡会儿吧。”

老崔氏站在廊柱旁,望着小孙子那张苍白的脸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话。

只是把身上最后一件干的外衫解下来,轻手轻脚盖在他身上。

裴坚、庄瑾等一帮兄弟攥紧拳头,别过脸去。

几个年轻士子眼眶发红,守在一旁,谁都不许靠近。

百姓们远远地蜷缩着,不再出声。

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个少年的轮廓。

然后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:“老天爷开开眼,护着崔山长吧……”

起初,只有一个老妇在喃喃低语。

后来十人、百人跟着合十。

祷告声汇成一片。

百家天骄立在人群中,望着这万民合十、苍生祈愿的一幕,心头皆是巨震。

他们才情无双,眼界高绝,却从未见过——

民心可以这样滚烫地、毫无保留地,托付给一个人。

王珩之深吸一口气,低声赞叹道:“了不得。”

李长年侧目,唇角微扬:“怕了?”

五年前,年仅八岁的崔岘,在南阳,定了五年之约。

也接下了王家递来的战书。

这场天骄之间的对碰,不知有多少人,正期盼着、等待着。

王珩之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望向椅子上那张苍白的脸,眼眸深处,似有战火在燃烧。

那不是恐惧,是亢奋。

是遇到旗鼓相当对手时,从骨子里漫上来的……颤栗。

贡院外的考生们、以及岑弘昌等河南一众官员,同样怔怔看着祷告的百姓,神情震撼又恍惚。

隐约间,耳边浮现出先前在河南府学外,山长授课时说过的话——

“愿你们将来手握印信时,按下去的每一个字,对得起这身官袍,更对得起——官袍之下,那颗读书人本该有的良心!”

一身圣贤书卷气,满腹济世活民心。

岳麓山长崔岘,士之典范也!

有位年轻的儒生愧疚道:“当日河南府学外,听了山长那番教诲,只觉得是书生意气。”

“今夜才知,那是山长……用脊梁撑起来的气节风骨。”

说罢。

这位年轻儒生,郑重朝着崔岘,拱手作揖礼。

这一揖像是投石入水,涟漪层层荡开。

秋雨洪流之中。

一群青衿儒生不约而同,整肃衣冠,朝着椅上那道身影,长揖及地,久久不起。

此后,无论庙堂乡野,他们皆以山长为毕生标榜。

今夜。

年轻的山长,以一身肝胆,令满城折服。

贡院外。

百姓合十祷告,士子长揖及地。

而椅上那少年浑然不觉,沉沉睡着。

众人抬起头,彼此对视,眼底不约而同浮起一点笑意。

那笑意很轻,像雨夜里突然停了一瞬的风。

零星的温情,在滔天洪水中,悄悄……递了个来回。

数个时辰后。

天光微亮。

崔岘睁开眼睛,身上的外衫滑落。

他揉了揉额角,正欲俯身去捡那件衣裳,目光下意识看向贡院外。

而后,愣住了。

入眼处。

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尽头。

百姓、士兵、白发老儒、赤膊和尚、瘸腿的铁匠、抱着孩子的妇人——

每人手里攥着铁锹,衣衫湿透,泥浆满身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
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他。

身披囚服的岑弘昌站在最前方。

后面,是河南都指挥使褚大河,开封知府叶怀峰。

再往后,百家天骄、老崔氏、裴坚、李鹤聿、吴夫子、南阳坊的好汉们……

有认识的。

更多是不认识的。

但所有人都因为眼前这位少年山长,被聚拢起来,联合起来,有了共同的目标。

在这场滔天洪水当中,活下来!

是的,我们要活下来!

必须活下来!

崔岘站起身,一甩袖袍,自身边拿起铁锹握在手中,干脆利落道:“去城西!”

“去挖渠!”

队伍动了。

成千上万双脚,踩出同一个节奏。

但,当真正走出贡院,在白日阳光下打量这座开封城,人们才意识到——

这场洪水,究竟有多可怕。

街道成了河道,浊黄的泥水漫过腰际,半截屋顶露在水面上,像一排排坟头。

水面漂着衣服、木盆、碎木梁。

还有一具肿胀的羊尸,被水泡得发白,在屋檐下打着转。

一个孩子蹲在墙头上,抱着一只湿透的布老虎,不哭不闹,眼睛直直地盯着黄水。

他的母亲不知被冲去了哪里。

几个妇人挤在快要塌的阁楼里,嘶哑着嗓子喊“救命”,喊了两声就没了力气,只有嘴唇还在动。

远处漂来一只木盆。

盆里躺着个婴儿,不知是死是活,被水流推着撞上墙角,又弹开,继续往前漂。

一个老汉坐在屋顶上,膝盖上横着一根拐杖,目光呆滞,嘴唇发紫。

旁边躺着一个人,用草席盖着脸,席子一角被风吹起,露出灰白的发髻。

那是他的老妻。

水面上偶尔漂过一只鞋、半截板凳、亦或一扇门板。

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湿木头的气味,混着雨水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没有哭声,没有人喊叫。

因为嗓子早喊哑了。

眼泪也已经流干了。

只有水声,和偶尔什么东西塌了的闷响。

自古以来,洪水灾情莫过于此。

殒命者众,苟活者亦魂摧魄散。

灾后重建,非在屋宇,在——

人心!

所以,崔山长这支队伍所过之处,哭声,渐渐低了下去。

断墙后。
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探出半个身子,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队伍最前方那个举着铁锹的少年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山长——!”

那声音劈开雨幕,沙哑得像破了洞的风箱。

接着是第二个。

“山长来了!”
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半塌的阁楼里探出头,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,喊了一遍又一遍,喊到嗓子破了音。
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十个——

断墙上、屋顶上、快要倒的木梁上,湿漉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冒出来。

喝彩声、加油声、哭喊声混在一起。

像浪头一样涌过来,撞在湿漉漉的墙面上,又被弹回来。

最后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队伍里没有人回头。

但铁锹攥得更紧了,步子踏得更沉了。

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这群人,是开封城……最后的希望。

是以,他们不能哭,不能怯,不能慌。

好在,人群最前方,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背影,始终笔挺如松。

他往哪里走,活路就在哪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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