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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5章 拿下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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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王不在了。潭州破了。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。李琼的溃卒退守巴陵。姚彦章困守在衡阳。”

他一桩一桩数过来,像在清点一份已经残破不堪的账目。

“楚——完了。”

三个字。

赵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从今往后。”

张佶抬起头,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。

“这四州之地,郴州、连州、道州、永州!改姓张了。”

赵鳞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
堂中一瞬间安静得只听见夜风拂过门楣时那一阵低沉的呜咽。

赵鳞张了张嘴。又闭上。

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弯下腰去。

单膝跪地。

“末将……唯节帅马首是瞻。”

张佶低头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那笑意转瞬即逝。

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,刚冒了个头就被暗流卷走了。

“起来。”

赵鳞站起身退到一旁。

他的心脏还在狂跳。

他从没想过——

不。

也许他想过。

只是从没敢确认罢了。

……

赵鳞退出去之后,张佶独自坐在案前。

他没有再看舆图,也没有看那些公文。

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底的那些东西。

赵鳞不知道。连州、道州的幕僚不知道。

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蔡州老弟兄们,也许隐隐猜到过几分,但没有人敢问。

他自己也不常去想。

多数时候,那些东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,像一块老咸菜缸上的石头。

可今夜——

今夜不一样了。

马殷死了。

压在坛口的那块石头,被人搬走了。

他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。

……

蔡州。

那时候的他血气方刚,一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年纪。

秦宗权败亡之后,他们这帮蔡州旧部跟着刘建锋,由江淮转战千里,杀进了湖南。

那条路有多长、有多难走、死了多少弟兄——他记不太清了。

只记得脚底板磨烂了又长好,长好了又磨烂。

马殷走在他前面,脚程快,嗓门也大。

每到扎营的去处,马殷总是第一个喊:“弟兄们加把劲,再翻一座山就有吃食了!”

后来他们杀进了潭州。

刘建锋做了节度使。

刘建锋是条好汉子。

打仗勇猛,待弟兄厚道。

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——好色。

好到了不分尊卑、不管不顾的地步。

入潭州后不到两年,刘建锋被自己的部将陈赡杀了。

因为刘建锋私通了陈赡的妻室。

死的那天夜里,张佶就在帅府隔壁的院子里。

他听见了刀砍入肉的声音,听见了惨叫,也听见了随后响起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号角声。

他没有出门。

不是不敢。

是在那一瞬间,有根弦在他脑子里拨了一下。

刘建锋一死,谁接任留后?

他是副使。

名义上他最大。

名分是一回事,可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。

他认识陈赡。

也认识陈赡背后那几个人。

他还认识马殷。

更认识马殷身边那些人。

那天夜里,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夜。

天亮之后。

众将推举他为武安军留后。

他站在帅府的台阶上,看着下面几百号拎着刀的蔡州老卒。

那些人的眼神……

有几双是真心拥戴他的。有几双是无所谓的。

谁做主帅都行,有饷吃就行。

还有几双眼睛,令人发寒。

他看见马殷站在人群的后排。

马殷脸上挂着笑,笑得很诚恳。

但马殷身边站着秦彦晖,站着李唐,站着后来的李琼。

这几个人没有笑。

他们只是看着他。

张佶不是蠢人。

他看得出来。

刘建锋死得极为蹊跷。

一个节度使,夜里被部将杀了,帅府的牙兵竟没一个人拦?

他不敢深想。

但有些事不用深想,只要把几条线连起来,答案便在那里了。

如果他接了留后的大印——

下一个“刘建锋”,会不会就是他?

也许不会。

也许马殷没那个心思,也许一切只是他的猜疑。

但“也许”这两个字,在人命如草的乱世里,赌不起。

所以他说了那句后来被世人传颂了多年的话。

“我才具不足,不堪大任。马殷才干胜我。你们听他的。”

然后转身走了。

走得干脆利落。

世人都说——张佶有贤者之风。

主动退位让贤,高风亮节,千古佳话。

贤者之风。

张佶每次听到这四个字,心里的滋味,比黄连还苦。

什么贤者之风。

不过是怕死罢了。

不过是看清了,若不退,坟头上的草怕是已经长了三尺高了。

明哲保身。苟延残喘。夹着尾巴做人。

这才是真相。

马殷掌权之后,对他确实不薄。

封他做了永顺军节度使,加检校太傅、同平章事。虚衔给足了体面。

实权呢?兵马呢?地盘呢?

郴州、连州、道州、永州——四个穷州,加在一起比不上潭州一州之地。

兵马三千。

还都是从蔡州带过来的老弟兄。

马殷没给他加过一兵一卒。

这叫什么?

这叫——养着你。

你是功臣,是贤者。

名声摆在那里,杀你不好看。

那就养着。

给你一个体面的衔头,一个偏远的角落。

你在那里头安安分分地老死,最好连后事都别让人操心。

张佶忍了。

可哪里甘心?

只不过马殷还在罢了。

马殷手里有兵,有李琼、许德勋、秦彦晖这些虎狼之将。

他张佶三千人,连马殷的零头都不够塞牙缝。

翻不了天。

那便忍。

忍得住脾气,也忍得住手脚。

但忍不住眼睛和耳朵。

这些年,他在四州各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耳目。

不是为了造反,他没那个实力。

是为了有朝一日,万一有一天压在头顶的那块石头移开了,他至少要知道自己脚底下的土地到底长了些什么。

裴远贪了多少钱粮、打死了几个佃农、抽了多少隐田。

这些账目,今夜派上用场了。

如今。

忍到牙齿磨平了,忍到头发白了,忍到世人都以为他张佶真的是一个淡泊名利的“贤者”了。

忍到——

忍到今天。

马殷死了。

潭州破了。

李琼溃了。

许德勋缩在巴陵自顾不暇。

秦彦晖在大云山被打得只剩几千溃卒。

武安军,分崩离析。

而他张佶——

三千蔡州老卒,刚刚在连山峡谷大破两万岭南军。

兵精气壮,士气如虹。

南边四州,郴、连、道、永。

马殷的旧部已被他扫了个干净。

卢光睦的虔州兵缩在文昌、庐阳的山旮旯里,连出来喘气都不敢。

天赐良机。

到今天——

够了。

张佶把凉透的茶盏放回案上。

茶水溅出几滴,洇湿了竹纸,但他没在意。

他站起身,走到正堂门前。

夜风从门外吹进来,带着郴县城里特有的泥土和炊烟混杂的气味。

远处城墙上已换上了他的牙兵值守,城楼上新挂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,光线里隐约可见“张”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卷。

张佶站在门槛上,仰头看了看天。

夜空中星斗寥落。

他想起了姚彦章信中那句话——“伏望张公示下,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。”

姚彦章在向他问计。

一万三千人的性命,系在他一句话上。

可张佶不打算替姚彦章做决定。

他要替自己做决定。

四州之地。

三千精兵,外加三州留守的守军,再扩编写乡勇精壮,可以凑够三万。

刘靖若是一年半载拿不下巴陵,那自然最好。

巴陵一日不破,便是挡在他和刘靖之间的天然屏障。

刘靖忙着收拾岳州的残局,哪有余力来管他这几个穷州?

若是拿下了呢?

那便低头服个软。

写一封言辞恭顺的笺表,自称“前朝遗臣”,主动请求刘靖册封。

每年的绢帛、坑冶、山货,如数缴纳,一文不少。

面子给足了,刘靖何必还要费兵费粮地翻山越岭来打他?

这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忠义。

这是做买卖。

张佶做了一辈子的买卖,拿命换命,拿忍耐换活路。

这种买卖,他比谁都熟。

至于刘靖会不会答应……

张佶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
那个年轻节帅是个精于算计之人。

四个穷州的赋税加在一起,还不够他养一支偏师的。

发兵征讨的糜费远超所获。

这笔账,刘靖算得明白。

至于姚彦章——

一万三千人。

若是能拉过来……

他没有往下想。

太早了。

他现在要做的,是先把四州的阵脚立稳。

城门关好,城墙修牢,粮仓填满,兵马养壮。

至于日后——

日后再说。

张佶转过身,重新走回案前坐下。

他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灯芯。

芯子往上挑了一截,灯焰骤然一亮,“嗤”地蹿高了半寸。

焰尖从先前有气无力的昏黄,变成了一团明亮而安稳的暖光,把整张案面照得纤毫毕现。

从案角拿过一张新的竹纸,提笔蘸墨。

给姚彦章修书回复。

写什么……他已经想好了。

笔尖落下。

他写字的影子被那盏刚拨亮的灯投在身后的白壁上。

肩膀舒展,脊背挺直,比他本人宽出了一倍。

那道影子从案脚一路撑满了整面墙壁,笔锋每一次起落,墙上的黑影便跟着大开大合地挥动。

宛若挥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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