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陵。
在迎回长公子马希振之后,随着李琼率残部赶来汇合,巴陵城内民心与士气安定了一些。
许德勋、李琼、秦彦晖三名宿将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高郁作为判官负责督办军需粮饷。
大敌当前,即便有些不满与小矛盾,也暂时被压了下来。
军中诸将表现出众志成城的姿态。
招募青壮入伍,加紧建造战船,加固城防。
但“众志成城”这四个字私底下有多少人信,就不好说了。
……
留后府正堂。
议事已进行了小半个时辰。
粮草、城防、水师巡江的更次。
这些军务过了一遍之后,高郁率先开口。
马希振坐在正堂主位上。
一身素色圆领袍,头戴软脚幞头。
脸很白,白得不像是将门出来的子弟。
唇色偏淡,下颌微尖,手指修长。指腹上没有一个茧子。
他的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。
他不想坐在这里。
这个位置,这把椅子,这些人。
他一个都不想面对。
可马希振没得选。
秦彦晖率精骑围吕仙观的那个夜晚,他正在后殿抄经。
抄的是《老子道德经》第四十四章。
“名与身孰亲?身与货孰多?得与亡孰病?”
抄到“得与亡孰病”这一句时,外头传来了马蹄声和甲叶碰撞的声响。
道观的门被推开了。
马希振当时看了看案上抄了一半的经文。
看了看门外月色下森然排列的铁甲骑兵。
然后他放下了笔。
起身。更衣。上马。
路上他透过马车帘子看了一眼巴陵城的城墙。
城楼上新挂的灯笼还没有亮,但城头的守卒已经换了更。
远处的洞庭湖面上漂着几点渔火,明明灭灭。
……
下首坐着四个人。
“还有一桩事须得议一议。荆南高季兴与朗州雷彦恭。”
高郁放下茶盏。
“潭州城破之后,高季兴以‘践行盟约’为由遣兵南下,打着我武安军的旗号,在沅江一带收缴我军溃卒的兵器辎重。说白了——趁火打劫。”
李琼的脸沉了下来。
那些被收缴的兵器、粮草,有一大半原本是他部的辎重。
“何止高季兴。”
秦彦晖接口。
“雷彦恭那厮更不是东西。李琼撤出朗州之后,蛮子派兵前往益阳方向四处抢掠。”
他胸膛起伏了几下。
“据斥候回报,雷彦恭的人在益阳以东截获了我军三百多名溃卒。弟兄们走投无路,被蛮兵围住了。不愿投降。蛮兵当场杀了大半。余下的被剥了甲胄兵器,扔在官道上自生自灭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。
“有个逃回来的小卒跟末将说了一件事。荆南兵收缴武器的时候,有个校尉冲着咱们的溃卒嘲笑——‘你们楚王都跑了,你们扛着刀还想作甚?’”
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僵。
这句诛心之言,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秦彦晖一拳砸在案面上,铜镇纸“咣当”跳了一下。
“高季兴、雷彦恭,两个都是养不熟的豺狼!反复无常!打了他们的脸,装死,忍了。等到咱们落了难,全钻出来咬人了!”
他的声调猛地拔高。
“末将请令,唯有予以迎头痛击,方能令他们消停!给末将三千人,末将先去把雷彦恭那蛮子的脑袋拧下来,挂到巴陵城头上去!”
“秦节帅,息怒。”
许德勋终于开口了。
他端坐在位子上,面色如常。
仿佛方才那些消息在他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未惊起。
“节帅说得不错。此二人确实可恨。可眼下——”
他抬了抬手。
“大敌者,刘靖也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中顿时安静了。
说这话的时候,马希振注意到李琼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不是反对,更像是一种微妙的不忿。
但李琼没有开口。
许德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据游弈回报,刘靖攻下潭州之后并未急于南追。他在唐年、昌江、益阳诸县构筑防线,屯兵修栅,封锁湘江中游水道。目下宁国军兵分三路,将巴陵围了个水泄不通。”
他伸手在案上的舆图上点了三下。
唐年。昌江。益阳。
三个点恰好形成半月之势。
“此人不急。不急才可怕。他在等——等粮草运到,等兵马休整,等攻城器械齐备。等他万事俱备了,巴陵便是下一个潭州。”
他看了秦彦晖一眼,语气放缓了些。
“事分轻重缓急。高季兴、雷彦恭不过癣疥之疾。待打退了刘靖,再腾出手来收拾他们,也不迟。”
秦彦晖闷哼了一声,坐了回去。脸色还是很难看。
李琼此刻开口了。
“许军使说得有理。刘靖才是要害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末将倒想问一句——刘靖大军可有下一步动向?”
这个问题问的是高郁。
高郁摇了摇头。
“据各路探报来看,刘靖近半月来并无大动作。大军驻扎在潭州及周边各县,除构筑防线围困巴陵之外,未见大规模调兵移防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倒是有几桩值得留意的。有一批宁国军的文官从江西赶往潭州上任,据说是洪州刺史陈象亲自带队。另外,宁国军在潭州大肆清丈田亩、张贴安民告示。”
李琼冷笑了一声。“陈象。听说过。杀人如麻的酷吏。刘靖收了潭州,第一件事不是整军备战,而是派官上任、量田分地。”
他冷哼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此人的心思确实深沉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李琼歪着嘴角低头看舆图,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叩了叩舆图。
“不过,末将斗胆分析几句。刘靖之所以按兵不动,多半是军需粮草不济。”
他的声音放慢了。
“其一。末将撤退时,亲手下令放火烧了城外大营的所有粮草辎重。未给他留分毫赀粮。”
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其二。大王在城破之前也下了焚毁府库粮仓的命令。虽不知烧了几成,但应当也烧掉了不少。”
高郁点头。
“大王确实下了此令。属下亲眼所见。不过仓促之间各处仓房未必全部烧毁。但就算没烧干净,也烧了七八成。”
李琼接口道:“所以——刘靖手里的粮草定然捉襟见肘。”
”从江西运粮到潭州,翻越罗霄山,山路崎岖,辎重通行缓慢。”
”他必须等江西的粮道稳固,等后方粮草陆续运到。也要等夏收。”
“此时正值六月,再过一两个月便是夏粮入库。刘靖精于算计,不会在粮草不继的时候强攻巴陵。”
秦彦晖的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“如此说来,倒是给了咱们喘息的时机。”
许德勋点了点头,神色却未见轻松。
“只是……也不知衡州那边的情况如何。”
潭州城破之后,衡州的消息便断了。
宁国军封锁了湘江中游和几条主要官道,消息传递极其困难。
“若姚彦章与张节度能在南面稳住阵脚,最好能打几场像样的胜仗。”
许德勋缓缓说道。
“届时南北呼应,与巴陵形成夹击之势——攻守之势,便可易形。”
高郁接过话头:“潭州尽入刘靖之手,官道已被封锁,两地情报往来不便。属下已遣人走山路绕行,但来回少说十天半月。再等几日吧,也许就有战报传来。”
马希振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
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人一旦无所求,眼底便没了障目的浮尘。
他不贪图那张留后的交椅,不贪图兵权,更不在乎这摇摇欲坠的楚国基业。
正因如此,底下这几位宿将心里的算计、权衡与彼此防备,在他眼前便如清水见底,纤毫毕现。
许德勋说话的时候,李琼皱了皱眉。
秦彦晖请令的时候,许德勋不置可否地顿了一阵。
高郁察言观色,见气氛微僵,便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“属下已遣人走山路绕行”把话题岔开了。
四条心。
四个方向。
许德勋想保住水师,保住自己在巴陵的话语权。
李琼想保住残部,保住自己“马殷帐下第一猛将”的那块招牌。
秦彦晖则是想去打仗,为自己之前的失利正名。
高郁——想活命。
他们需要他马希振做一件事。
坐在这里。
像一尊泥塑木雕一样坐在这里。
给他们一个名分。一杆大旗。一块遮风的幌子。
马希振垂下眼帘。
“诸位所议,甚是周全。一切军政要务,便依诸位商议而行。”
声音很淡。
许德勋点了点头,李琼没什么表情。
秦彦晖沉着脸不吭声,高郁端起茶盏,啜了一口。
堂上的议事散了。
众人鱼贯而出。
正堂里空了。
窗外传来洞庭湖面上桨橹划水的声响。
远远近近的,一阵一阵的。
马希振独自坐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低下头。
从袖中取出一卷经文。
抄的是《庄子·列御寇》。
“巧者劳而智者忧,无能者无所求。饱食而遨游,泛若不系之舟。”
……
潭州。
刘靖没有急着攻打巴陵。
他在等。
等陈象带着寒门干吏赶来上任,将潭州这块最大的肥肉咽下肚。
等大炮和雷震子从江西沿山路运来。
等夏粮入库。
等姚彦章那边的反应。
还有一样最要紧的,马殷到底死没死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他伪造了“马殷已死”的密信送去衡阳,那是攻心之计。
但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并不确定马殷真的死了。
马殷统御湖南将近二十年,威望根深蒂固。
如果他还活着,湖南各州的抵抗只会更激烈,各路残兵会奉其为号令。
降了的人会动摇,没降的人会更加死战到底。
刘靖向来料敌从宽。
所以他目前的一切部署,全是建立在“马殷没死”这个最坏的假设之上。
围而不攻。稳扎稳打。
先消化潭州,站稳脚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