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身后不远处,皇帝萧昭翊、皇后,以及被勒令不许乱跑的太子萧承煜,还有几位阁部重臣,都静静立着。
这几位阁臣也都劝阻过陛下,莫要轻信先太孙,万一……
但都被新帝萧昭翊压下了。
此刻,他们都默默看着城墙前方的那个少年。
萧承乾怀中放着几张纸,那是出宫前,皇叔让太监交给他的,上面写了一些澄清的重点和说辞,考虑得很周全,处处都在维护他,也将可能针对他的恶语都提前做了防范。
但他不打算完全照着念。
他抬起头,望向城楼下黑压压的人群,望向更远处熟悉的京城街巷。
母妃的音容笑貌,今早出门时她还在叮嘱自己多穿件衣裳的画面,与午后得知噩耗时的冰冷绝望,交替闪过脑海。
还有红莲那扭曲的面孔,那直刺心口的匕首寒光……
以及,皇叔刚才出宫前,对他说的那番话。
“承乾,朕知你心中悲恸,亦知你可能有疑。但朕可以告诉你,你母妃之死,朕同样痛心,更感愤怒。
此非家事,乃国事,是有人欲乱我大雍江山,祸害天下黎民。”
“朕已收到密报,江南乱局背后,有地方豪强与朝中败类勾结,不仅输送钱粮资助乱匪,更散播谣言,动摇国本。
你母妃……恐也是被他们所迫害,用以构陷于朕,彻底搅乱局势。”
“你外祖家,祖籍江南,虽已式微,但在江南仍有姻亲故旧。
你父皇在时,与你母妃娘家……并不亲近,其中或有隐情。
此事,或许也与你母妃出身有些关联。”
萧承乾当时听得浑身发冷。
母妃的母族……江南……
他记忆里,外祖父是江南有名的宿儒,但在他出生前就已病逝。
几个舅舅,似乎都没什么大出息,母亲偶尔提起,也总是叹气,说他们不争气,时常惹麻烦,还要母亲写信向江南故旧说情帮忙。
父皇……确实不喜欢与母妃的娘家多来往,甚至有些冷淡。
他小时候不懂,后来只以为是父皇性子本就冷淡,对母妃尚且如此,何况外家?
可如今串联起来……
如果,如果母妃的娘家,或者与母妃娘家关联极深的某些江南势力,早就参与了针对父皇、乃至针对朝廷的阴谋呢?
他们借着父皇“暴薨”的时机,在江南煽动叛乱,在各地散播流言,甚至……将毒手伸进了皇宫,伸向了一直被他们视为棋子和工具的母妃!伸向了自己!
就为了他们那不可告人的野心,就要将全天下的百姓都拖入战火兵灾之中!
滔天的怒火,混合着丧母的剧痛,在萧承乾胸中燃烧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沉静。
他上前一步,走到城墙垛口前,然后,看向城下。
人群的喧嚣,因为他这个动作,稍微安静了一些。
无数道目光,好奇的,疑惑的,同情的,冷漠的,恶意的,全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萧承乾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抬起手,用袖子,仔仔细细地,擦了一把自己的脸。
仿佛要将最后一点软弱和泪痕擦去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甚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激动,还有些沙哑。
但通过城楼上临时布置的、工部研发的简易传声装置,清晰地传到了前面几排百姓的耳中,又由他们口耳相传,向后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