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想要的,是一个能让他们“名正言顺”割据江南、满足私欲的傀儡招牌罢了!
一旦自己真的落入他们手中,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做个提线木偶,待到鸟尽弓藏之时,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
与虎谋皮,岂有善终?
这个道理,他若还想不明白,就真是白活了这十几年,白受了母妃那么多年的教诲,白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变故!
“呼……”
萧承乾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,将胸中翻腾的那些不甘、嫉恨、迷茫,连同这肮脏恶毒的信,一并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。
他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清明,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。
就在这时,马车轻轻一顿,外面传来护卫的声音:“殿下,杭州府快到了。”
萧承乾深吸一口气,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和表情,然后,轻轻掀开了车帘一角,向外望去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那道城墙。
杭州府的城墙,依然可见大片大片新修补的痕迹,新砌的墙砖是那种未经风雨洗礼的灰白色,与周遭饱经战火、色泽深沉的旧墙形成鲜明对比。
远远望去,像一道巨大的、尚未愈合的伤疤,横亘在天地之间,沉默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。
但,这道“伤疤”之上,一面残破却依旧顽强飘扬的王旗,正在午后的风中猎猎作响。
墙头垛口后,执戈而立的士卒身影挺直,虽然衣甲不算鲜明,甚至有些陈旧,但他们警惕扫视城下的目光,却带着一股历经血火淬炼后的沉稳与坚毅。
城门处,人流进出不算密集,但井然有序。
更让萧承乾心中震动的,是这些人的脸。
这一路南下,他见过太多“脸”。
有面黄肌瘦、眼神空洞、如同行尸走肉般向北迁徙的流民的脸;有被小股溃兵或土匪洗劫后,村庄废墟旁,老弱妇孺那麻木绝望的脸,也有那种被死亡和饥饿长久浸染的死灰色的脸。
可眼前这些进出杭州府城门的人,他们的脸上,固然也有菜色,衣衫也大多打着补丁,甚至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后的虚弱。
但他们的眼神,是活的。
而且一路上,越靠近杭州府,沿途看到的景象就越不同。
荒芜的田地里,开始出现稀疏但顽强的绿色。
被战火焚毁的村落废墟旁,有了重新搭建的、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窝棚,甚至看到了几处正在开挖地基、准备重建屋舍的工地。
官道虽然依旧坑洼,但明显被粗略平整过,道旁堆积的乱石和垃圾也被清理了不少。
这一切的变化,都与一个名字紧密相连——王明远,王大人。
是王大人,在朝廷大军未至、所有人都认为杭州府必破无疑时,带着百十亲卫,逆流而上,闯进了这座孤城。
是王大人,在城墙将塌、内奸作乱、外有数万贼兵的绝境下,稳住了人心,等来了奇迹般的援军。
也是王大人,在血战方歇、百废待兴之时,没有坐等朝廷救济,而是迅速推行“以工代赈”,清理废墟,修补城墙,抢种庄稼。
这一路南下的艰险,母妃惨死带来的蚀骨之痛,对自身命运的惶恐,对江南乱局的忧虑,还有怀中那封毒信所勾起的、关于权力与野心的迷茫……
所有沉重、冰冷、黑暗的东西,在亲眼看到杭州府景象、看到这些劫后余生百姓脸庞的这一刻,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和寄托的方向。
一股滚烫且近乎崇拜的热流,奔涌而出,瞬间席卷了全身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世上,真有人能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。
如果真有人,能在满目疮痍中,硬生生凿出一条生路,给绝望的人以希望。
如果真有人,能帮他为母妃报仇雪恨,揪出那些躲在暗处的鬼蜮魍魉,洗净泼在父王、母妃和他身上的污名与脏水……
那么,这个人,一定就是王明远,王大人!
只有他,似乎只有他,能做到!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些。
抬头望向杭州府那不算高大、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安稳的城门楼,心中默念:
“王大人,萧承乾……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