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垂着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水光,方才还带着畅快的声音,一下子就哑了下去,裹着化不开的悲伤和心疼。
“温阿哥他……”阿朵的声音顿了顿,指尖狠狠掐了掐掌心,才把哽咽压下去,“他老婆和孩子,都被叶家人害了。孩子没救回来,当场就没了,他老婆虽然捡回了一条命,却听说在送医的路上失踪,现在也是生死未卜。”
火塘里跳动的火苗,仿佛在这一刻都弱了几分。
巫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,眉头紧紧蹙了起来,握着兽骨符牌的手,再次收紧。
“温阿哥受的打击太大了,整个人都悲伤过度,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,一门心思就想去京城报仇。”阿朵吸了吸鼻子,声音里的焦急再也藏不住,“阿爷,他怕是真的疯了。去京城几千里的路,他不坐飞机,不坐火车,连车都不开,就凭着两条腿,一步一步往北边的京城走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巫王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痛惜:“我还收到消息,叶家在他去京城的路上,布了一道又一道的关卡,派了无数人拦他。可那些人,全被他杀光了。尸体在路边摆了一路,血流成河,连雪都被染红了。谁拦他,谁就得死。”
巫王沉默了许久,火塘里的松木燃尽了,化作一层白灰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得像山巅的寒冰:“寻常人,自然拦不住他。体修宗师的肉身,本就金刚不坏,更何况他现在被仇恨裹着,就是一头红了眼的凶兽,谁凑上去,都是送死。”
他抬眼看向北方,眼神里满是看透世事的老辣:“叶家派出来的这些拦路的人,本来就不是为了拦住他,就是来送死的。他们就是要用这些人的命,一点点消耗温羽凡的气力,磨掉他的精神,让他一路杀到京城的时候,油尽灯枯。真正的杀局,从来都不在路上,而在京城。”
“他刚跟岑天鸿在山巅死战了三天三夜,本就耗损巨大,现在又被仇恨冲昏了头,不眠不休地赶路,一路杀过去,就算他是铁打的身子,也扛不住这样造。等他到了京城,面对早就布好天罗地网的叶擎天,必死无疑。”
巫王顿了顿,眼底的凝重更甚:“更何况,就算他还有力气,真的赢了叶擎天,踏平了叶家,镇国剑尊那老东西,也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。为了京城的格局,为了武安部的脸面,他必然会对温羽凡出手。”
“那他这不是去送死吗!”阿朵猛地站起身,银项圈上的铃铛因为她急促的动作,发出一阵慌乱的脆响,她的眼睛都红了,语气里满是急切,“阿爷,温阿哥帮您出了压了四十年的恶气,也算对我们苗疆有恩,我们可不能不管他啊!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巫王点了点头,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,“我苗疆之人,向来有恩必报,有仇必还。更何况,镇国剑尊本就与我有旧怨,这趟浑水,我蹚定了。”
阿朵眼睛一亮,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,连忙追问:“阿爷,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要不要立刻带人去路上拦住他?只要我们把他拦下来,总能劝住他的!”
巫王却缓缓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拦不住的。”
“为什么拦不住?”阿朵急了,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温羽凡现在心里只剩下报仇两个字,整个人都被仇恨裹住了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巫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也带着几分对温羽凡性子的了然,“他那些朋友,比如黄振武、陈墨,还有华山的那群人,肯定会先一步去路上拦他。但他们也肯定拦不住。”
“除非他们能狠下心,直接打断温羽凡的两条腿,把他强行绑回来,否则根本留不住他。可他们谁敢?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打得过现在的温羽凡,就算能,他们也不敢跟他动手。一旦动了手,只会消耗他更多的气力,伤了他的根基,到了京城,情况只会更糟。”
阿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,手紧紧攥着腰间的蛊囊,指节都泛了白,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:“那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到底该怎么办啊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京城送死吧!”
巫王缓缓站起身,身上的麻布长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周身瞬间散发出一股磅礴的、属于苗疆巫王的威压,连火塘里跳动的火苗,都仿佛在这一刻俯首帖耳,不敢再有半分躁动。
他走到窗边,抬手推开了那扇雕着蝴蝶纹的木窗,外面的晨雾瞬间涌了进来,带着雷公山的草木气息,也带着山外风雨欲来的压迫感。
北方的天际线,隐在茫茫的云雾之后,那里是千里之外的京城,是即将掀起滔天血浪的漩涡中心。
片刻后,巫王转过身,看向满脸焦急的阿朵。
“怎么办?”巫王沉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走,我们去京城。”
阿朵先是一愣,随即眼里瞬间燃起了光。
她用力点了点头,抬手抹了把眼角,腰间的牛皮蛊囊被她攥得紧紧的,耳后的蛇形刺青仿佛都活了过来。
“好!我们去京城!”她应声的瞬间,已经转身往门外走,“阿爷,我这就去收拾东西,备上咱们苗疆最好的伤药,咱们现在就出发,绝不能让温阿哥一个人,面对京城那龙潭虎穴!”
山风卷着晨雾穿过吊脚楼的木门,檐下的蝴蝶铜铃再次发出嗡鸣。
这一次,却不再是沉郁的调子,反而带着一股破风而出的锐劲,顺着蜿蜒的山道,朝着遥远的北方,一路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