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碗中,奶香混着茶香热腾腾在眼前升起,因再加了几片羊肉,碗里微黄的茶汤上还浮着点点油花,奇妙的是,这拿当归腌制的肉竟没有喧宾夺主,也尝不出药味儿,浸在马奶茶里只是多添了一点淡淡腴润的香。
手里的奶茶还烫,她却忍不住低头捧着,就着碗沿先溜了一口。第一口先尝到了竟是奶皮凝成的薄衣,浓香黏软,还总粘在唇上;随即,她便喝到了马奶特有的甘洌清香,不如牛乳那般醇厚,也不似羊奶有股大老远便能闻着的膻气,很有别具一格的风味。
因加入了肉与盐,奶味虽不纯粹了,但还是能吃出点浅淡的甜、清爽的奶香,并一丝丝微微的酸。
这里头即便加的东西不少,入口也一点儿不觉腻,唯有满口清长顺滑的口感。
乐瑶咂咂嘴感受了一番,才慢慢试着掰了馕饼,往这奶茶里蘸得半软,再入口。
佐以馕饼,果然更好吃了!
这馕饼还不是刚烤出来的、酥脆的新馕,而是放了许多日、边儿有点韧的旧馕饼了,里头薄薄擦了一层豆豉,因此还能尝出些微咸香来,但这味儿淡淡的,吃到嘴里恰到好处。
而且,泡这马奶茶的馕似乎就得要旧的,乐瑶费劲地把馕掰成拇指大的块儿丢进碗里,不过片刻,那些硬得能将人脑袋砸出个大包的馕块便吸足了水分,从边缘开始软化,渐渐膨胀成刚蒸好的馒头芯子,用勺子轻轻一按就塌了下去。
连馕带奶舀起,吹凉送入口中,外软内韧,软而不烂,芯子嚼起来格外香,特别好吃。
咸奶茶混上了馕饼本身的麦香,吃起来很有种吃麦片粥的感觉,但这麦也不是前世常吃到的细腻口感,毕竟此时的麦不论如何精筛,也不如后世那般精细,嚼在口里颗粒分明,但就马奶茶却正好!
有些粗的麦粒经火焙烤后,是扎扎实实的、带点焦气的。再嚼两下,马奶的甜酸又从麦香底下涌出来了。
这真是乐瑶来了这世道后,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。
她满足地大快朵颐了起来。
旁边杜六郎吃得更急,他是真真切切、从身到心都挨饿跋涉了大半年的孩子,此时馋得来不及泡馕了,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凉了马奶茶,便先啃了一口馕,没咽下去便又急急喝一口奶茶,直接搁嘴里泡起来了。
之后他便再没抬过头,恨不得把脸嵌进碗里去。
乐瑶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,她吃完了,见碗底还剩点碎馕渣,便也用勺子仔细刮起来全吃掉了,那些渣子里裹着没吸尽的奶茶汁,咸甜酸香都在里头,味道更为浓郁。
连手指上沾了点奶渍和麦屑,她也不舍得浪费,不大好意思地低头吮了干净。
一碗马奶茶泡馕下肚,乐瑶满嘴满腹都是温热踏实的香暖和饱足。
原身的身体,已经在饥饿与苦痛中挣扎了太久,腹内肠胃犹如一条日渐干涸的河床,此刻被这热暖的马奶茶一冲,真有种久旱逢甘霖的酣畅与慰藉。
乐瑶很难形容这份吃饱的感动。这是她前世从没感受过的,此刻带给她内心的触动便格外汹涌。
她从来不知道,能热乎乎、吃饱的感觉这样美好。
真好。
真好啊。
陆鸿元就坐在火塘边看着他们吃,见她和杜六郎吃得格外香甜,霎时便勾起他对甘州城中妻儿幼女的惦念,目光都莫名慈爱了起来,含笑道:“还有呢,可要再来一碗?”
一听这话,杜六郎捧着碗,仰起脸时眼睛都亮了。
他其实直到今日都还浑浑噩噩,不知今夕何夕,只有满心的动荡与不安在啃咬着他还小的理智,可他又无法不去思念父母,窝在被窝里时,一闭上眼,便会想,耶娘如今在何处、做何事、是否辛苦、能否吃饱,想着想着,鼻腔里便被酸涩堵塞,涕泪横流。只能凭借渺茫的、或许能重逢的希望,以此换取活下来的勇气。
此刻面对着能饱食一顿的机会,他即便已吃饱了,却忍不住想多吃一点,再多吃一点。
他害怕……害怕下一次又没得吃了。
“多谢你了陆大夫。”乐瑶则是真心诚意地道谢,她其实也吃得六七分饱了,但多吃些蛋白质和奶制品,对她中过毒的身体大有好处,便想着趁此机会多摄入一些。
而且原身现在身体有些太瘦弱了,力气也不够,乐瑶有意想多吃点,想把自己养得壮一点,不是养膘过冬,而是……医生是很需要健身的群体,尤其是中医的按摩推拿科和西医的骨科。
没点子力气,你都弄不动病人!
乐瑶道完谢,见杜六郎呆呆的没说话,她又温声引导他:“六郎,你我皆是身无分文、口粮有限之人,午时本也甚少埋火造饭的,今日陆大夫是额外煮了奶茶招待,你也该向陆大夫道谢才是。”
乐瑶不知其他监头手下的流犯日子是否好过,她也是头一回当流犯,但是就这两日见过的解差、小吏,她心里能肯定,至少……其他苦役那边,一定是没有马奶茶喝的。
杜六郎闻言,先望了望乐瑶,又扭头瞅向陆鸿元,嘴唇嗫嚅数次,憋了半晌,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,仔细整了整破旧的袖口,继而叉手躬身到底,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:“六郎多谢陆大夫款待……”
他声音很小,但他知道理、肯开口,就让乐瑶心里宽慰不少,六郎的本性还是很好的。
陆鸿元倒被杜六郎骤然行此大礼弄得一怔,忙侧身避过,回礼后连声道:“莫要客套,我来了后,医工坊向来是月钱各自管,但口粮都充公,大伙同炊共食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二位既入医工坊,便也是自己人了,往后便与我们一处用饭,也省得彼此厚薄不均。来,碗给我便是。”
乐瑶听了这话便知她想对了,陆鸿元从来没把她与杜六郎当作流犯过,又或是他从未轻视过流犯。
她心下既讶异又觉温暖。
陆鸿元生得其貌不扬,圆脸细长眼塌鼻梁双下巴,身量中等,医术也平常,即便只相处了两日,乐瑶也不难看出他有些寻常人都有的小脾气与私心,但正是这般平平无奇的人,竟怀有如此平等待人的胸襟。
陆鸿元似乎从乐瑶的眼中看出了她心中所想,淡淡一笑:“不瞒小娘子,我家夫人昔日亦曾为流人。彼时她在甘州都护府苦役营中充为洗衣妇,我尚在甘州城一家医馆坐堂,因往苦役营为解差诊病,方得与她初识。”
说起自己的妻子,陆鸿元脸上泛起红晕,语气却格外温柔,他目光微微左移,眺望着窗外,好似又回到了与妻子相识的日子那般:
“她冬日里洗衣洗得双手溃烂仍咬牙不歇,就为换得一日麦饼供养已被磋磨病倒的双亲,我每次见她,她都如此坚强能干,从不言苦,拼命支撑着父母姊妹,领着全家一起熬到了今上登基,大赦天下,若没有她,只怕她耶娘早寻死了!因我家夫人之故,我知晓许多流犯其实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,有些是时运不济,有些是冤屈定罪的,有些只是党争下的牺牲品,日后,便也从没在心中为遇到的流人私自定罪过。”
乐瑶这才明白了过来。
“那尊夫人如今……”
“她家中亲人皆已返归原籍。她却没有离开,她选择嫁给我,独自留在了这个令她苦痛多年的甘州。我想着苦水堡过于清苦,不舍得将她接来,加之小儿还要读书,她与我一双儿女住在甘州城的家里,每月不是我回去瞧他们,便是她领着孩子来瞧我。”
言谈间,陆鸿元满眼幸福与思念,他先伸手接过乐瑶的碗,为她添满,又接过杜六郎的碗。
不仅都添得满满的,还都特意多舀了几片肉。
乐瑶又忙道了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