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年历被时间一页一页撕掉。直到李盛再次坐到小桌前提笔,已经是半个月以后,家淙肯定开学了,估计也快把他忘了吧。
信对面忽然就像是一个与他缠绵过的陌生人而已。他和李家淙发生在这个夏天的事情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,无法再提。
他只能不熟练地客套起来:
家淙:
最近怎么样?高三的学习应该变得紧张起来了吧,希望你可以考个好成绩。
虽然距离不远,但都说那边会冷得更早一点,下过秋雨,不知道你那里天气怎么样,这边晌午还是很热。
你爱玩游戏,回去一定玩了很久,记得节约用眼。
李艾最近会来找我玩,让我陪她一起玩飞扑克牌的游戏,她说你能用扑克牌打中放在远处柜子上的东西。我练了很久,还是不行。
后来李艾让我陪她抓蝴蝶,我跟他说吃了蝴蝶身上的粉会变哑巴,她就不抓了。她有时候还让我帮她扎辫子,也总是想骑我的羊。
另外,你给我的磁带里的歌都很好听,我都听了,我很喜欢王靖雯的《爱与痛的边缘》。
最后,提前祝你中秋快乐。
落款,李盛。
实在写不出更多了。李盛对自己写的东西很失望,撕了重写,却还是这些话,只不过字迹工整了些。
他叹了口气,把信封好,在信皮上写好了地址,贴上了邮票。等着明天寄出去。他打开随身听,开始听歌。
从小窗子溜进来一抹晚霞,照在手边的信封上,暖洋洋的。李盛转头看出去,眼里映出了斑驳如鳞的火云。一个小小十字架在他瞳仁的正中央。
教堂的尖顶流淌夕阳。
耳机里恰好播放到了那首《爱与痛的边缘》。
情像雨点似断难断
愈是去想更是凌乱
无奈我心要辨难辨
道别再等也未如愿李盛默默跟唱,顿了顿,他缓缓站起身,深吸了一口气,一时间,那些腐朽、青草、皂角的味道充入鼻腔。
这些气味已经可入了他的肌肤,融入他的骨髓,这里他脆薄的根,他伶仃的家。而这间小屋对他来说已经太矮,窄窄的门,就快要装不下他褪掉了年少单薄的脊背。
永远在爱与痛的边缘
应该怎么决定挑选
哪怕与你相见
仍是我心愿
李盛攥紧拳头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走出了大门。
李盛走到了教堂。
他并不常来教堂,因为秦神父总是对他过于热情。秦神父是好心,他觉得宽容、爱与赎罪,是唯一能够拯救、引导李盛的东西。不过李盛一贯沉默,几次让他过来礼拜,李盛都只是口头答应,所以,当他主动出现在神父面前,秦神父非常惊讶和惊喜。
在教堂旁边的小房里秦神父住的地方,房间里都是圣像。李盛贸贸然地来了,拘谨地坐在炕头,说想和他聊天,秦神父摆上一贯和蔼的笑容。
秦神父,我李盛犹豫地开口,话到嘴边,竟然比想象中更难启齿。
李盛想,自己大概是太没有人可以说话,太没人可以交流,才会到这个地方来,来和秦神父诉说。
秦神父给他倒了水:别急,慢慢说。
李盛平稳心绪说:我想离开这。
想去哪里?
去省城。
秦神父有些惋惜,很多农村青年们都在往城市里迁移,而他传播的圣言逐渐缺少了新鲜血液。没等他说话,李盛又开就说:可我爷活着的时候,跟我说,他担心我到外面接触了一些人之后,会变,他希望我留在石桥。
会变?神父没太明白。
爷爷说,李盛艰难地提到那个人,我爸,就是到外面,认识了一些人,然后或许我也不应该。
秦神父明白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你心底里是有善良的。你和他不类似,和不坚定的人都不类似。
或许因为职业习惯,秦神父说话,很有翻译味,也像是在弥撒。
你心中存着善念,就不会走向歧途。首先,你就要接纳自己。
李盛:善念、接纳
秦神父:是。你有痛悔和谦卑的心,是一个好孩子。
李盛:我或许不是
秦神父继续宽慰:当然没有人一辈子不生半点的晦暗心思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,在我眼里是这样的,你把爷爷照顾得很好,对人都很好,你有在赎你父亲的罪。走出去吧,如果你想走,我支持你。毕竟农村总是不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