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头跪下的是陈演。
他的动作冷静而流畅,双膝落地的时候连袍角都没有褶皱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。”
崇祯看着他。
苏骁也看着他。
陈演没有去看苏骁,只看着龙椅上的皇帝。
“周延儒罪该万死,臣绝无异议。但范家通敌账册事关重大,臣斗胆请问陛下,这本账册是何时所获,经何人之手送入宫中?”
崇祯没有马上回答。
陈演接着说。
“若这本账册是锦衣卫自行搜查所得,那应当走三法司勘验程序。若是苏侯爷从别处取来的,那来源是否可靠,真伪是否确凿,也需要查证。臣不是替周延儒说话,臣是担心朝廷办案的规矩被破坏。”
他磕了一个头。
“今日苏侯爷凭一本账册就能下前首辅的狱,明日若有人凭一本假账册就能下任何人的狱,朝堂岂不乱了套?”
苏骁没开口。
因为他发现不止陈演在跪。
陈演身后,六个文官先后跪了下来。
“臣等恳请陛下,将账册交三法司勘验真伪,未经勘验之前,暂缓处置。”
然后定国公徐允桢也跪了。
“陛下,臣附议陈阁老所奏。”
惠安伯王升跟着跪了。
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。
苏骁数了一下,殿中已经跪了二十多个人,文臣武将勋贵都有。
朱纯臣本来就跪着,这会儿更是把额头贴到了地上。
这些人说的话各有不同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这本账册不一定是真的,不能就这么用。
苏骁听出味来了。
他们不是在保周延儒。
周延儒已经完了,他们不在乎周延儒的死活。
他们保的是那本账册后面的名字。
陈新甲,以及那十一个还没被念出来的名字。
如果这本账册被当作铁证直接启用,那这些名字的主人全都得跟着周延儒进诏狱。
但如果账册被送去三法司勘验,那勘验过程至少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,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。
销毁证据,串通口供,甚至把锦衣卫原始证据链条搞乱。
崇祯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按了又按。
他看到了那二十多个跪着的人,他听懂了他们的意思。
但他现在很难办。
这帮人没有一个替周延儒喊冤的,他们跪求的是“程序正义”。
这东西你没法拒绝。
你一旦拒绝,就等于皇帝承认自己不需要三法司,不需要律法,只凭一个武将拿出一本账册就能随意治罪。
这个口子一开,文官体系立刻就能以此为由掀起更大的风浪。
崇祯一个人坐在那里,面前跪了半个朝堂。
他扭头看了苏骁一眼。
苏骁读出了那个眼神的意思:朕被困住了。
苏骁回看他,表情很平静。
他没有焦虑,没有愤怒。
他只是觉得很无聊。
这帮人玩了一辈子的文字游戏,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。
程序正义?规矩?
行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陈阁老。”
陈演抬起头。
“你说得挺有道理的。账册真不真,得查,我没意见。”
陈演的眉头微动,像是没料到苏骁会松口。
“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苏骁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京营的兵已经饿了两年了。两年,七百多天。你们刚才一口一个国库空了,一口一个要停京营粮饷。周延儒一个人贪了一百二十万两,兵部陈新甲贪了多少你知道吗?成国公朱纯臣在京营偷了多少你知道吗?你们一个一个把国库搬空了,现在跟我说没钱发饷,让那些兵继续饿着?”
陈演面色不变。
“侯爷,贪腐之事自当严查,但账册需经勘验这是朝廷铁律……”
“我问你,那些饿着的兵等得了吗?”
苏骁打断了他。
“三法司勘验要一个月,一个月之后多尔衮的一万精骑已经打到山海关了。你让京营的兵饿着肚子上战场?还是你打算让他们饿死在兵营里,然后你在朝堂上写一篇文辞漂亮的折子说国库确实没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