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演不说话了。
苏骁环顾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人。
“你们跪在这说要走程序,我信你们的程序,但我信不过你们的人。上一次你们说走程序,辽东催了半年的军饷到现在还没发下去,钱在路上被人截了三回,到前线的时候十成只剩了两成。”
他蹲了下来,跟陈演的视线平齐。
“我说句难听的话,你陈演今天跪在这要程序正义,不是因为你关心律法,是因为你怕账册最后一页上那些名字里有你们的人。”
陈演的目光跟苏骁对上了。
两个人谁也没移开。
陈演嘴角牵了一下。
“侯爷说的这些话,毫无凭据。”
“你说没有就没有吧。”
苏骁站起来了。
他转身面向崇祯,抬手朝殿中那些跪着的人一划。
“陛下,这些人跪着不起来,您也不好办。不如这样,账册交三法司查也行,但查归查,粮饷该发还得发。京营的兵不能再饿了,多尔衮不等人。”
崇祯还没接话。
陈演又开口了。
“侯爷说得轻巧,国库没有银子拿什么发?”
苏骁回过头。
“没银子?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。
“周延儒家里的银窖抄没了?”
陈演一愣。
“周延儒刚刚才被下狱,家产尚未查封……”
“那就现在查封。”苏骁对着崇祯说,“陛下,周延儒通敌叛国证据确凿,他的家产依律应当全部抄没充公,充入国库之后京营粮饷的缺口不就堵上了?”
陈演的嘴开了又合。
堵不住了。
苏骁这一手釜底抽薪打得太快。
他一边同意走程序拖延其他人,一边用已经下狱的周延儒的家产直接堵粮饷的口子。
两头都让了步,但两头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。
跪在地上的人互相看了几眼,找不到反驳的点。
周延儒已经进了诏狱,抄家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你总不能说一个通敌叛国的前首辅,家产不该抄吧?
崇祯的手从账册上抬了起来。
“准。”
一个字。
苏骁点了点头。
但他没有松下来。
因为陈演还跪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惶恐了。
那是一种重新计算之后的冷静。
苏骁认得这种表情。
这种人输了一步会立刻退回来重新划防线。今天在朝堂上拦不住苏骁,他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。
比如那三千精骑。
苏骁的目光从陈演身上移开,最后看向殿门方向。
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英国公张世泽的三千精骑本应在卯时出德胜门。
现在已经过了辰时。
他应该已经出城了。
“应该”两个字在苏骁脑子里转了一圈,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他扭头看向陈演。
陈演正在从地上站起来,动作不急不缓。
苏骁开口了。
“陈阁老,英国公张世泽今天出城你知道吧?”
陈演抬起头。
“侯爷在说什么?臣并不掌管军务调度。”
苏骁盯着他看了两息。
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,噗通跪在了殿前。
“陛下!英国公张世泽率军出德胜门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!五军都督府的人拿着调兵勘合说京营兵马未经都督府画押不得出城,三千精骑堵在德胜门口出不去!”
苏骁的视线从小太监身上慢慢移到了陈演脸上。
陈演没有说话,但他微微侧过头,避开了苏骁的目光。
苏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烧起来了。